昨天看了一个潮汕公众号文章,说潮汕人的乡愁,一半是工夫茶,一半是香火,读起来让我这么一位潮汕人,也是深有感触,很有共鸣的。
小时候住在乡里的老寨内,在一个围墙围起来的寨围里,有着一间间紧相连的老房子,我记得老厝的隔壁,就住着一位我得叫老婶的嬷人。那时候,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事,就是看她认真的做事。每天清晨,她都要给供在神案上的观音菩萨上香,其他时间便是凑了好友三两,开始烧水冲工夫茶。
她说这两样事,养活了潮汕人一千年。
今年清明我回村里,经过老婶的老院子里,看着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——右手拈香,左手执壶,香插进炉,水冲进壶,两缕白烟一起升起来。我突然就懂了,为什么潮汕人说乡愁一半是工夫茶,一半是老爷庙的香火。
这就是潮汕人的一种信仰吗?
晨起一炷香,那是跟天地打招呼吗?
难得的是潮汕人的一天,就是从香味开始的。天蒙蒙亮,巷子里就会飘出檀香味。家家户户的神龛前,主妇们摆上清茶三杯,燃香三炷。固定的祭拜顺序,就像写入了人脑里的程序,从从容容:先拜天公,再拜地主爷,最后拜司命公。
“从前日子苦啊。”老婶人一边摆柑橘一边说,“你太公那代下南洋,行前在老爷面前摔杯珓,摔出圣杯才敢上船。人在外头,心里要知道家有神明看着,做事才有分寸。”
潮汕的神也是很“接地气”的,灶头的司命公管你吃不吃得饱,门边的地主爷看你住得安不安,店里的招财爷盯着生意诚不诚信。这些神不是高高在上的,更像是家里不出面的长辈——平时不见人,但你做什么他都晓得。
小时候最盼正月“营老爷”。全乡的青壮抬着神轿,锣鼓敲得震天响。神像经过谁家门口,那家人就放鞭炮、换香火,把供品往轿子上挂。孩子可以钻轿底,老人说能保平安。如今我才明白,那巡游的路线,就是乡里的地图;那些停轿的人家,就是祠堂外的祠堂。
闲暇里的一泡茶,是跟自己人说话。
日头过午,各家各户的茶盘就该摆出来了。
潮汕人家家有三样宝:茶盘、茶具、茶叶罐。再简陋的屋子,也有个角落属于茶。我阿公在世时说:“茶薄人情厚。”意思是茶可以普通,但一起喝茶的情分不普通。
老婶人冲茶有她的一套:“高冲低斟,关公巡城,韩信点兵。”滚水高冲让茶叶翻腾,低斟不让香气散失,关公巡城是让每杯茶色均匀,韩信点兵是滴尽最后一滴精华。这一套动作下来,三杯茶刚好,不多不少。一泡茶冲十几遍,从浓喝到淡,能说一下午的话。谁家有难处,就在喝茶时说开;哪家要办喜事,也在喝茶时商量。”
如今,每次要出差,我的背包里还是会习惯性的带上个个迷你茶盘,塞几包茶叶,就等着安顿下来,给自己冲上一道。那水沸时“咕嘟”的声音,就像老家灶膛里柴火爆开的响动。
而摔杯的声音,就像是潮汕人的心跳。潮汕人与神说话,就靠那一对木质杯珓。
两个半月形的木片,摔在地上就会发出“咔哒”的两声。一正一反是“圣杯”,代表着神明应允;两正是“笑杯”,说明神明在笑,要重新问;两反是“阴杯”,表示神明不允的态度。
过去农村要出远门或做生意,打不定主意的时候,都要到村里的三山国王庙或老爷宫里去摔杯,征询一下“老爷”神明的意见。连摔三次都是圣杯,即是神明有主意,有老爷保贺的事情,基本都成,年杯回来谢神还愿,有的还得提了全猪全羊意思意思。
“这不是迷信。”我伯父是个退休教师,他这样解释,“你心里早有主意,只是需要个声音帮你下决心。那‘咔哒’两声,是你自己心跳的回响。”
的确,潮汕人拜神,拜的多半是“好人成了神”。救瘟疫的大峰祖师、珍珠娘娘、大仕将军……这些神生前都是对这片土地有恩的人。拜他们,其实是拜这片土地的记忆,拜那些值得被记住的善良。
正月里的潮汕,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祠堂。远在外打拼的潮汕人,每年最盼就是正月回乡“营老爷”。从广州南、深圳北到潮汕站,高铁上越来越多人说潮汕话。出站不用看路标,跟着拿香烛纸钱的人流走,准没错。
去年游神,我举手机直播给没回来的发小看。镜头里:九十岁的叔公坐轮椅被推到巷口,手抖得握不住香,执意要摸一下神轿;在广州开公司的阿兄,西装笔挺地跟着赤膊的队伍跑,汗湿了后背;三岁的侄女骑在爸爸肩上,学着大人合十拜拜。
发小在弹幕里说:“哭了,明年一定回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老爷巡游的路线,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年轮。抬轿的汉子换了一茬又一茬,看热闹的孩子变成了带孩子来看的人,但锣鼓的节奏没变,香火的味道没变,那一声拖长了调的“老爷来喽——”也没变。
离乡的行囊,装着一小撮故乡。潮汕人出门,行李箱总是很沉。
一半是铁观音、凤凰单丛、蜜兰香,用锡罐仔细封好。茶具可以简,但茶不能不带。在异乡的夜晚,滚水冲下,那口茶汤入喉的瞬间,就像回到了自家客厅。
另一半是香——现在城里不让烧,就带线香。不是拜,是闻。拆开塑封,那股混合了檀香、沉香和一点点鞭炮余烬的味道散开,你就知道,这是老家的空气压缩成的。
一半烟火,一半清欢
发小阿明今年清明回乡小聚了几天。临走前,阿嬷在他行李箱里塞了两样东西:一包自家焙的炒茶,三支庙里请的香粉。临走的时候轻抚着他的手,口中念念有词:“茶是喝的,香是闻的。”她说,“在外头烦了,喝茶定神;想家了,闻香安心。”
高铁开动时,阿明看着窗外掠过的莲花山脉。他说他想起学者说潮汕是“中原文化的活化石”,又忽然觉得不对——这不是化石,这是活着的、会呼吸的传统,我深以为然。
工夫茶是向内的修行。那套繁琐的程序,是让你慢下来。滚水烫壶、高冲低斟、关公巡城……每一步都不能急。在这慢里面,有潮汕人处世的哲学:再难的事,一泡茶工夫,总能理出个头绪。
老爷香火是向外的联结。初一十五的祭拜,是跟祖先报告“我很好”;清明的扫墓,是跟土地说“我没忘本”;正月的游神,是整个乡里在互相确认“我们还在一起”。
所以你问,为什么潮汕人的乡愁一半是工夫茶一半是香火?
因为茶是独处时的故乡——当你独自面对世界,那套刻进肌肉记忆的冲泡动作,能让你瞬间回到阿公的茶盘前。
而香火是团聚时的密码——当你在异乡闻到相似的香火气,看到相似的供品,听见那句“老爷保贺”,你就知道,遇见自己人了。
阿明拿出手机,在家人群发了条信息:“上车了,明年准时返来食茶。”
几乎同时,阿嬷回了条语音:“好,老爷保贺一路顺顺。”
高铁穿山越岭,阿明抱紧行李。左边口袋,茶叶罐微微发热;右边口袋,线香隐约透出檀香。
你看,乡愁从来不是抽象的东西。对潮汕人来说,它就是这一左一右的温度和气味——一半是工夫茶的回甘,一半是香火的余温,陪着我们,走再远都不怕忘记回家的路。